1991 年,Paul Glover 拿着自行影印的紙幣樣板,在紐約州 Ithaca 向朋友說:「這會成為貨幣。」他先找來 90 名願意交換貨品和服務的居民,才把紙張變成可流通的時分券(HOURS)。到 1990 年代中期,研究者估計,區內約 10 萬人之中,可能有多達 2,000 人曾用時分券交易。
這段歷史的重點不在一張另類鈔票有多新奇。紙幣背後有商戶名錄、配對交換的人、發行和信貸規則,以及願意承認鄰里時間和技能有價值的社群。
靈析有數認為,社區經濟的核心,是讓居民參與決定甚麼值得交換、哪些需要應先被看見,以及資源如何在社區內形成和流動。
一張紙幣之前,先有一個社區
Ithaca 時分券並非一次成功的靈感。1980 年代末,當地曾試行以中央帳目記錄交易的 LETS;參與者不超過 60 人,運作十個月後,存放帳目的社區機構關閉,計劃亦告終。Glover 保留了地方交換的想法,卻轉向較容易傳遞的紙本媒介。1991 年,他從一個小店預售「Deli Dollars」籌集擴充資金的故事得到啟發,再把單一商戶的預購券擴展成整個社區可以接受的貨幣。
流通仍然需要人維持。研究記錄 Glover 每天走進社區,招募和挽留商戶,也替手上累積太多時分券的店主尋找可購買的服務。他創辦的報紙同時是貨品和服務目錄;1998 年成立的法團和董事會,則把部分運作由創辦人推向制度化管理。
這個過程把「社區有資源」拆成四件事:有人願意貢獻、貢獻得到承認、交換能夠發生、規則有人共同維持。少了任何一環,社區貨幣都只會停留在設計。
從社區經濟到合作生產
社會與團結經濟把合作社、互助組織和社區實踐放在同一個較闊的框架中。Elsen強調合作、民主治理和社會目的;Mandrysz再把焦點放到「扎根」:一個社區經濟計劃能否發展,與它是否理解本地需要、運用已有的社會資本,以及能否與居民、公共機構、社會組織和本地商戶形成關係有關。
Mandrysz 談的合作生產,亦改變了服務角色的想像。居民帶進來的不只是一份「需求」,也可能是時間、手藝、照顧經驗、語言能力、街坊關係和對地區問題的判斷。機構的工作因而包括建立規則和安全條件,讓這些能力有機會進入服務和資源配置。
香港葵青的「社區互惠銀行」讓這個概念變得具體。香港社會服務聯會的歷史小冊子記錄,居民可以透過做導師、參與義工服務、參加活動或小組,以及寄賣自家物品賺取社區積分;積分可換取興趣班、食品、日用品或上學用品。居民不只提出需要,也把自己的時間和能力帶進交換;機構則負責確認項目、記錄積分和維持配對。這正是合作生產在社區經濟中的一種實際形態。
這是一項理論與案例綜合,不等於已有研究證明某一種社區貨幣必然改善貧窮。扎根是一個持續的治理工作:誰的能力獲得承認、誰仍難以參與、交換規則是否公平,都要反覆檢視。
本地案例:從灣仔時分券到六區交換
灣仔的實踐與紐約州 Ithaca 更接近,因為兩者都直接把勞動時間變成可交換的媒介。聖雅各福群會在灣仔舊區推動時分券,居民提供一小時物品或服務,可取得相應時分,再換二手衣物、電器、有機菜、補習、理髮或家居維修等物資和服務。2017 年的報道訪問灣仔居民陸燕容;她在聖雅各福群會做了 13 年義工,一星期約五天在機構當值,並用累積時分換取衣物和生活用品。這個人的經驗補上了制度說明欠缺的一環:時分券如何進入日常生活,以及居民為何願意長期參與。
同一篇報道亦顯示,本地社區貨幣並非只有灣仔一個孤立案例。2017 年,六個團體把天水圍、灣仔、上水、觀塘、葵青等地原有貨幣兌換成共同單位「掌」,試行「區區通」。一小時勞動統一為六掌,但各區保留不同貢獻方式:天水圍居民製作醬料和種植,上水及灣仔有車衣隊,觀塘及葵青居民可在中心當值;物資則包括糧油、日用品、自製醬料和護理用品。以葵青的社區互惠銀行為例,60 社區積分可兌換六掌。共同貨幣配合跨區墟市,嘗試回應單一地區貨品和服務選擇有限的問題。
較近期的葵青材料則來自另一項計劃。浸信會愛羣社會服務處在 2024 年介紹獲社區投資共享基金資助的「『栽』種有『時』社區支援計劃」:計劃自 2023 年 9 月起連結葵青持份者,居民可把義工時間轉成時間銀行分數,在麗瑤的社區活動換取食物、手作物品、健康檢測或服務資訊,也可成為攤主即場取得時分。
把紐約州 Ithaca 和香港灣仔、葵青等地的材料放在一起,可以看見相似的基礎設施:列出可貢獻的項目、設定交換方式、連結有需要的人與可用資源,再由一個組織維持信任。各地制度和處境不同,不能直接複製;可比較的是,交換媒介本身很薄,真正厚重的是關係、配對和治理。
參與也有成本和權力
社區參與容易被寫成「人人都有能力」。現實是,有些人沒有可自由調動的時間,有些照顧和情緒勞動難以量化,也有人需要先得到支援,才有條件貢獻。若積分規則只承認容易記錄的工作,制度仍可能把原有的不平等帶進社區。
互助也不能成為削減公共服務或把專業工作轉成免費勞動的理由。安全要求、服務責任、個人資料和專業判斷,仍須由機構清楚承擔。合作生產的界線,是增加居民對需要、方法和資源的影響力;它不能把制度責任悄悄交回資源最少的人。
Ithaca 時分券的歷史同時提醒我們,維持網絡需要持續的招募、配對、通訊和治理。一個計劃若過度依賴少數熱心人物,或沒有處理退出、爭議與資源失衡,再有創意的媒介也難以自行運轉。
NGO 可以先設計一個小循環
由一項活動走向共同治理
一個小型資源循環,要讓需要、貢獻、規則、配對、交換和檢討彼此接得上。
機構不必先創造一種貨幣。較小的起點,是選一項真實服務,和居民共同畫出一個資源循環:目前由誰定義需要?居民已經提供哪些未被記錄的能力?哪些貢獻可以安全地互換?誰負責配對、處理不平衡和檢討規則?
一次小規模試行可以只保留四類記錄:提出的需要、可提供的貢獻、成功或未成功的配對,以及參與者對規則的修改建議。這些資料用來改善制度,不應變成為居民評分的總表。
當居民可以參與決定價值、規則和下一步,社區經濟才由一項活動走向共同治理。衡量它時,除了交易次數,也要看新的關係是否形成、較少被看見的能力有沒有進入資源網絡,以及參與者能否真正改變計劃。